藝評
另一個紀念花園 | Another Garden of Remembrance
約翰百德 (John BATTEN)
at 6:54pm on 22nd April 2021
圖片說明 Caption:
1.-3. 李傑:《香港花園》展覽現場,香港北角油街「油街實現」(所有照片由作者提供)
Installation images of Lee Kit's Garden of Hong Kong, Oil Street Art Space, North Point, Hong Kong
(Photo: John Batten)
原文刊於李傑:《香港花園》裝置展覽目錄(中英文),撰文: 約翰百德,香港北角油街「油街實現」,展期至2021年5月25日。
This is the catalogue essay (in English and Chinese) by John Batten for Lee Kit's Garden of Hong Kong installation, shown at Oi! - Oil Street Art Space, North Point, Hong Kong, until 25 May 2021.
(Please scroll down for English version)
歡迎進入《香港花園》。
以下是(類似)如何觀賞一張影碟,或是欣賞李傑的《香港花園》裡一部壞洗衣機或雪櫃的指引(以及一些隨筆):
請悠然和自信地走進花園。
請先走一圈,看一看花園內大概有什麽。
請不要觸摸 ——看就可以了。
現在,聽聽花園裏的音樂 ——聲量很微弱,但卻從不同的地方傳出。
還有「砰﹗砰﹗」的重擊聲。
砰﹗砰﹗砰﹗
你聽不到嗎? 請再仔細聽一次。
——從兩隻天鵝的影片附近傳來,很微弱且斷斷續續的聲響。
砰﹗砰﹗砰﹗
(我記得用手或棍子或是任何硬物敲打街道招牌或欄杆,也會發出類似這樣空洞的重擊聲。)
請不要赤腳走路。
地上散滿著被砸爛的洗衣機和雪櫃的碎片。
看 ——你也可以靠近點看——仔細地看。想要碰一碰?不行!但即使你真的碰了,或許也沒有人知道。
(我記得在街上也曾被警告不要觸碰街上的任何東西。我們可能會被指藏有一個玻璃瓶,或是一塊小石頭;
我們會被說手中拿著攻擊性武器,然後被控投擲傷人。)
2019年末的許多個晚上,街道上都像這樣亂糟糟的堆滿垃圾:一堆堆被破壞的垃圾桶、欄杆、木塊、木卡板、盆栽、
行人道上的磚塊、纏在燈柱上的塑膠、
工地的安全圍欄,或是任何地上隨手可撿的東西。
我沒有注意展場內是否裝有監控鏡頭。你有看到嗎?
要是你真的碰了展品 ——我已經警告過你不可以這樣做!——就會被鏡頭拍下來。
(港鐵站內或街上的監控鏡頭都被破壞,或是被噴上油漆遮蓋。)
要是展場內真的設有鏡頭,大概也不會讓你惹上麻煩;我可以向你保證。
有三部影片正在播放。
請隨心觀賞。
你有在花園內走一圈嗎?在拱門下站著?或是在拱門下走一走?在柱子附近走走?站在窗戶下?
現在,請你站到花園內最遙遠的角落;爲了……爲了(我正猶豫要不要説出來!)
……爲了(一個非常棒的自拍位置)《香港花園》的廣角全景!
你或許正在想:就這樣?或是這個就是了?這就是一個展覽?
好,現在請你走到外面去。
不,並沒有(正式的)第二部份,沒有其它展區可以參觀了。就是這樣了。現在請暫時站到外面去。
請在戶外的花園稍作休息,或從油街向海的方向散一散步;在大概一支煙的時間後返回展場,作第二次的參觀。
如果你希望在李傑的作品中尋找絕對的意義和解釋,你大概會失望了。他的作品並沒有什麽高深的大道理。《香港花園》非常簡約和抽象,也沒有什麽刺激的事情在發生 ——至少不是現在,不是你進入參觀的這一刻。有些事情確實發生了:《香港花園》這個廢墟場景暗喻著近年的香港:示威活動以及其後續影響、因政見不同而決裂的家庭和朋友、每天例行的警察記者會和政府公告、最後到2019年11月在大學校園裡警察和示威者的對峙。然後2020年中頒佈了「國家安全法」及隨之而來警察逮捕主要示威者時的清晨敲門聲。近來的疫情和一系列的限聚令、封區措施、餐廳倒閉潮以及經濟衰退,更加劇了這個城市的壓力。
展覽亦令人聯想起舊時的艱苦日子 ——像是日佔時期、戰後大蕭條和復蘇、1967年的左派暴動和從大陸傳入香港的文化大革命熱潮,還有1984年對中英聯合聲明的焦慮 ——這個城市的管治一直以時任決策者的利益為依歸,漠視市民明顯的訴求 (泛指「草根階層」,或是普通人所説的「小市民」。)
對李傑的作品來説,「意義」只是他表現視覺創意的其中一環。讓我以小川洋子的經典作品《祕密結晶》(1994年)作爲例子。小説講述一個小島上的居民發現島上的物件開始神秘地消失。物件一旦消失,島上的所有人都被禁止回想起這件物件。這個禁令由一群心狠手辣、像機械人一般奉命行事的記憶警察來執行。他們透過監視民衆,確保所有記憶都被遺忘得一乾二淨。最初,消失的都是一些無關痛癢的小物件,像是糖果、珠寶和樂器;後來是植物、空中的飛鳥、甚至是來往小島的輪船。後來,人們身體的某部份亦開始消失,連同其用途的記憶也一併消失,預示了最終的悲劇。失去一條腿的初期,只會造成一點不便,後來人們開始忘記它的用途,身體也漸漸適應各種不便;然後這個情況慢慢被接受,它曾經存在的記憶也被清除。最後,人們的頭部和腦袋也消失了。
小川洋子的這部作品被形容是描述文革時期的中國;或是1930年代史達林時期蘇聯的鎮壓性大屠殺。不過,它也可以是關於生命流逝的過程中,身體漸漸出現的變化和殘缺,直至步入死亡;也可以是關於阿滋海默氏症造成的嚴重記憶喪失,甚至失去執行最簡單的工作的能力。整個小島上只有一個名爲「R」的人,藏身於小説敘述者的家中,躲開了外面的世界和記憶警察,才得以保留他所有的記憶。當敘述者爲了完成她的小説,而拼命地嘗試回想文字、記憶,以及被遺忘的物件的用途時,「R」給她這個忠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