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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評


寫在英倫暴亂時…及其後
何慶基
at 3:49pm on 14th October 2011


(This article entitled “Writing at the time of the riots in England ... and then”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Chinese.)


「博物館是個地方,以特別的方式,邀請我們去索覓靈感和靜思,尋找真善美。這靜思和索覓過程,令人明白我們的無能和生命只是短速的過渡,但同時也讓我們體會與永恆不滅相串連的神秘關係。」- F. J. C. J. Nuyens

八月的倫敦,火光烘烘。電視熒幕上不斷重複整幢大樓熔於火海的景象。燒車、燒垃圾,燒房屋,還有街頭示威、抗爭、搶掠…猶如人間煉獄。小報的頭條:「倫敦失控」。

倫敦國家畫廊有意大利早期文藝復興畫者卑雅勒.達拉.法蘭徹斯格(Piera della Francesca)的《耶穌受洗》畫作,是我的至愛。每往倫敦,例必到訪。我可以站在它的前面,凝望好一段時間,沒分析沒評核也沒嘗試理解,只是融入作品中的恬寂寧靜。芸芸畫者中,只有維梅爾(Vermeer)的作品可給我同樣感覺。

像是憤怒、也似是興奮,歇斯底里的年輕人,襲擊警察、商舖甚至路過人,積累了很多很久的怨憤,盡要此一刻發洩出來。一個參與暴動的少女留言給朋友道:「從未試過如此快樂。」

耶穌受洗是基督教中重要時刻,也是西方常見繪畫題目。畫中央是耶穌,正接受為祂的開路先鋒約翰施洗,代表聖靈的鴿子從天而降,旁邊還有天使。那是人類從罪惡紛亂中開始獲得救贖的莊嚴神聖一刻。

在倫敦開店的親友接獲警方通知,店舖所處地區晚上可能會受到侵襲,建議馬上收起櫥窗內的商品並關門。全店員工異常緊張,其中一人哭起來,還有居民發起組織地區自衛隊。結果,那天晚上異常平靜。

卑雅勒的畫極平靜。所有繪畫都是把某一時刻凍結、靜止下來,但卑雅勒的畫,有一種不受干擾的永恆平靜。他用蛋彩(Tempera,指用蛋黃混上顏料粉末,在十六世紀前廣泛使用)作畫,蛋彩質感較輕,沒有油彩的沉重實質感,畫出來的,都是有點不太真實的輕盈通透。畫面像是有光線從所有景象人物背後滲出來,一種內在光線充斥著整個世界。文藝復興全盛時期進入高度物質主義世界,畫者如達文西改用更能描繪現實質感的油彩,因為意大利已從以宗教為本的社會,走進重視物質現實的資本主義世界。

暴動擴散到其他城市如曼徹斯特。報刊、電視仍充斥著種種駭人亂象。首相、倫敦市長,紛紛取消渡假返回辦公,馬上召開緊急會議,氣氛緊張。但倫敦街頭其實相當平靜。國家畫廊附近,遊客穿梭購物如常,或是排隊買百老匯歌劇票、或是購物、或是參觀畫廊,好一片繁華景況。據說暴動只發生在貧民區一帶,與熱鬧歡愉的眼前世界好像拉不上關係。暴亂,是貧民的活動,遙遠得只可從電視中觀看。

蛋彩和油彩不同,乾得很快,畫者只能用細小線條構成大畫面。細微的繪畫過程,也是宗教的體現:獻給上帝的,越細微精緻越顯至誠。大師如達文西、拉菲爾等輩出的文藝復興全盛時期,非我的至愛。反而文藝復興初期,一方面開始接觸並嘗試捕捉物質世界,但仍有一腳連繫那屬靈領域,這狀態最是迷人。我每被卑雅勒的平和、溫柔而平均的內在光線所迷惑,那細微謙卑的線條,一筆一筆地織出結實的持久溫柔。我沒宗教信仰,但面對這樣的藝術,每次都有像進入靈修狀態的感覺。

電視不斷重複播放曼切斯特的暴動景象。有評論人說,暴動的真正原因,是經濟衰退令年青人無路可走,貧富懸殊社會不公,社會矛盾加劇,加深對非我族裔的仇恨…。一位中東裔男子,兒子在前一天暴動中被人刻意駕車撞死,他在電視上莊嚴呼籲:「大家要冷靜下來,事件與種族無關,我已失去了兒子,大家要冷靜下來…。」他努力壓制親友鄰里的怒火,我可感受他的悲痛。這個世界太殘酷。

虛室生白,融入了卑雅拿的畫,我享受著極難得的寧靜。馬蒂斯希望他的畫是給勞累人的安樂椅,但那感覺不是馬蒂斯那類舒暢閑適的逸樂。不知怎樣描述,可以說那是近乎空無一物的平和。走出畫廊,我為那脫離現實的平和感到內疚,但我很需要那短暫一刻的平和。

其後…

回到香港,知道原來香港有十分一家庭吃不飽、我們尊敬的警察變成了特區公安、記者被騷擾學生被禁錮、奮青衝擊座談會、政務官統領港台…。香港將會有暴亂,只是在這裡沒有我的卑雅勒。


原文刊於《信報》2011年9月22日
First published in the Hong Kong Economic Journal, 22 September 201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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