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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評


共感藝術、共感社會 —— 熱眼旁觀的在地深耕:從「與社會交往的藝術」展談起
黃小燕
at 11:04am on 27th December 2014


圖片説明:

1. 位於油麻地區的活化廳﹝外牆﹞,©黃小燕,2012。

2.《新春糊士托‧菜園滾滾來》廢墟藝術節,©謝柏齊,2011。

3. 街坊在香港故事館前街道上慶賀中秋,©謝柏齊,2014。

4. 藝術家曾德平﹝右二﹞策畫的騎劫時代廣場的藝術行動,他與友人穿起圍裙,準備在廣場上邊慢行邊讀書,2008,圖片提供: Ger Choi。

5. 梁以瑚的作品,《與社會交往的藝術》展覽現場。圖片提供: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啟德」研究與發展中心。

6.〈活化廳文獻展銷場〉,《與社會交往的藝術》展覽現場。圖片提供: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啟德」研究與發展中心。

7. 蔡宛璇與澎葉生(Yannick Dauby)的作品,《與社會交往的藝術》展覽現場。圖片提供: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啟德」研究與發展中心。



(This article, originally written in Chinese, is a review of the exhibition ‘Art as Social Interaction—Hong Kong / Taiwan Exchange’.)

走進「與社會交往的藝術」1A空間的展場(另一展場在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迎面而來的是一巨幅影像:一位佇立在家庭式回收場中、直望鏡頭咧嘴而笑又略帶靦腆的阿姨,在她身旁,是大綑堆疊綁起來比她還高的塑膠回收物。這樣一幀不具修飾的影像,呈現了婦女勞工、當下議題(環保回收產業下游生態),也充滿生活感、常民感。

擱在手推車上的電視機播放的影片告訴我們,這位阿姨叫陳鳳珠,她應藝術家蘇育賢的邀請,合力嘗試在她的推車上堆疊塑膠回收物至最大負荷量。塑膠回收物堆疊得夠高夠多了,阿姨開動機車拉動了,可她雙腳一直沒離地,拖拉而行著……。鏡頭一轉,那堆塑膠回收物在運河上載浮載沉……。

影片裡的阿姨十分投入,邊紮邊教男生如何綁得緊。藝術家怎樣說服她參與看來無聊的行動?為什麼選在半夜進行堆疊?作品裡,誰/什麼是主體?阿姨的「技能」為何?與藝術家合作堆疊負荷量的嘗試/可能性?堆疊負荷量如何引領觀者思考環境/環保回收的(生態)議題?回收阿姨身為勞工的生存狀態為何?又,堆疊負荷量如何構成藝術行動?


關於「與社會交往的藝術」展

「與社會交往的藝術——香港台灣交流展」由台灣藝術家吳瑪悧策展、香港藝術家梁美萍與策展人張晴文協同策畫,參展藝術家/組合共卅個。展覽以藝術家、組織為經,案例為緯,呈現台、港「社會介入式藝術」當下的面貌。策展人取態兼容並包,著眼案例及文獻展示,當中把台、港相類案例並置展示而造就比較,而非就「社會交往的藝術」某些問題意識加以詰問或探究,顯現小型普查性展覽(survey show)的格局。

策展人所指的「與社會交往的藝術」,也有「社會參與式藝術」、「社會介入式的藝術」、「藝術行動」的稱法,一般也稱作社區或社群藝術(community art)。在香港,社區藝術概念的大躍進,大約是2000年以後的事。隨著「關係美學」、「對話性創作」等理論的成熟和普及,主體性、公共性和對話性成了藝術用作群社連結、互動的重要概念。

綜觀展覽涉及的面向有:一、環境議題:〈成龍溼地三代班〉、〈樹梅坑溪環境藝術行動〉、〈啟德河綠廊社區教育計畫〉;二、社區營造:金甘蔗影展、東莒島、〈整整一條利東街〉、〈巷口邂逅——旗津民間美學藝術節〉、〈鹿港凳屋——鹿港是我家〉、〈家.園〉;三、弱勢社群:低層勞工、外配、原住民、長者等,其中,台灣原住民的文化如〈呼提克人的能量觀〉、〈外婆的苧麻〉、泰雅音樂和外配最受關注;四、對話式計畫:〈問#5「臨時工:一份藝術與社會的問卷」〉、〈你想改變甚?〉、〈不,完美〉、二戰軍慰安婦作為性暴力認知及討論;五、鼓勵非藝術家(共同)創作:如影行者、勞動轟拍的勞工、黑手那卡西工人樂隊、失婚外配阮金紅。

展覽中大部分項目或組織都屬在地深耕,進行長期或持續的行動,從而達至轉換思考、產生變革的可能。吳瑪悧及竹圍工作室用一年半時間進行的〈樹梅坑溪環境藝術行動〉,以「水」這元素來召喚社區凝聚力與想像,關注生活的土地和都市化的問題。由展場的紀錄影片所見,五個主要行動針對不同年齡層群體來設計,希望動員整個社區,活動包括:「樹梅坑溪早餐會」、「低碳都市村落:流動博物館計畫」、「在地綠生活:與植物有染」、「我校門前有小溪」,以及「社區劇場」。

蔡宛璇與藝術家澎葉生(Yannick Dauby)走入台灣新竹縣進行社區藝術工作,與北埔鄉的南坑客家社群有深入交往。他們與村民決定以聲音錄製南坑千段崎「修」古道,撿拾日常的聲音,如橄欖酒釀造、竹具製作、灶火之聲,溪旁水蛙、林中之風,山間歌謠,重構一次通往百年歷史深處之旅。


蔡宛璇與澎葉生(Yannick Dauby)的作品,《與社會交往的藝術》展覽現場。圖片提供: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啟德」研究與發展中心。


藝術家侯淑姿以一貫關注女性處境的溫柔之眼,聚焦台灣外配議題所創作的「亞洲新娘之歌」系列,追蹤七位住在屏東地區的東南亞籍外配的生命歷程,還她們一個主體的身分。香港1980、1990年代的社群/社區藝術實踐,是眾樂樂,分享藝術、創作樂趣,以至用藝術治療,藝術家梁以瑚是其中的佼佼者,她懷著古道熱腸「服務」弱勢者,不論是婦女、病者、老人,抑或滯港越南船民。梁以瑚今天依然活躍,信念堅定,這次展覽展示的〈老爹媽藝術系列〉,和同樂齡長者玩扮裝(cosplay)、畫自畫像,做家常菜並編成食譜,用藝術給晚年長者一點寄託。

影行者(V-artivist)以藝術行動主義者自稱,過去十多年來經攝影鏡頭見證過香港本地大大小小的示威遊行和重建清拆事件,做為「把藝術還給人民」的忠實信徒,他們給基層街坊開班授影像課,放映會的理想場地是回到現場或左鄰右里的房子(對比白盒子的藝術場地﹞。展覽中,影行者跳過一一播放作品的形式,把關於都更抗爭影片的原裝盒子掛在金屬鎖鏈之上,做成裝置,表達對土地公義失落的控訴。

香港的藝術人,想到油麻地就想到活化廳。自2013年9月底補助完結後,活化廳未有遷出上海街視藝空間的會址,經多番與香港藝術發展局交涉,爭取營運的空間,至今仍然膠著。展覽裡,以「活化廳繼續工作組&街坊」的身分參展,擺出〈活化廳文獻展銷場〉,把四年的工作報告DIY印製成各樣文件、小冊子,用自助隨緣樂助方法來募集未來活動和運作的經費。

研究、策展小組民間博物館計畫(CMP;筆者是CMP成員)則在「以博物館為方法」上不斷探索實踐。CMP原意揀選出四個項目,從中整理及梳爬在研究創作上的方法論問題,如創作景觀化、社會資源策動及社群互動等面向。然而,礙於香港於9月底因政改而引發的佔領/雨傘運動展開,CMP臨時變陣,希望觀眾利用展場,把大家對這場「雨傘運動」的觀察和評議,透過影像和文字記錄下來,一起塑造一所「香港投訴博物館」。

「與社會交往的藝術」當中有大量的背景資料、計畫紀錄,是一檔需要「閱讀」的文件展。以展示形式來說,大展板、動態紀錄影像、出版物,旨在陳述項目而絕少分析、議論。觀展依賴認知多於感知。前不久我評論另一檔有關藝術行動主義展覽的看法,大體也適用於此,我在此處將原文列下:「火花!假如(在一起)」是典型有意思但「唔好睇」的文獻展。「唔好睇」的原因,(多)個參展藝術家或社區計畫,擺攤式文獻記錄,各自表述,紛雜可見,此其一;「事件」與「紀錄」的區別之大,如何展示,本身是個課題,此其二;藝術行動主義的藝術性及參與協作的迷思,常為論者詬病,此其三。就如藝術理論學者葛羅伊斯(Boris Groys)在〈論藝術行動主義〉一文指出,藝術行動主義處於左右受敵的窘境,在傳統藝評人眼中,它有高道德低藝術性的弊端;而傳統的行動者則認為,藝術行動主義將社會、政治議題景觀化及美學化,因為他們把注意力從政治抗議的現實目標轉移到審美形式當中。


藝術行動主義與社會介入式在香港

其實,2014年在香港有多個檢視社會介入式藝術的項目。今年1月,由許煜、藝術兼研究團體Doxa所編的《創意空間:東亞的藝術與空間抗爭》出版,並舉行《後佔領:藝術、仕紳化、內戰》工作坊。7月在「油街實現」舉行的「火花!假如(在一起)」展覽,由主持活化廳的李俊峰策展,展示了年輕一輩年輕藝術工作者介入社區的實踐,包括城市農夫梁志剛記錄與流浪漢農夫「芒果王」的交往,「芒果王」在油麻地的畸零之地靠游擊種植過活,直至被驅逐。盧樂謙連結街坊打街波(足球),重奪街頭的使用權;高穎琳以九龍城為基地,實行週街展,用藝術為中介做社會小實驗。在11月底,香港資深策展人兼藝評人何慶基在任教的香港中文大學舉辦「我為人人:社群藝術論壇及工作坊」,是另一次社群本位藝術實踐的檢閱。

這是否意味社會介入式藝術/藝術行動正形成主流?這說法非但言之過早,也無視催生這些藝術計畫、行動的緣由。對於這現象,值得注意的是《創意空間:東亞的藝術與空間抗爭》主編許煜所揭示關於藝術角色的弔詭處境。不幸地,當文化工業成了創意經濟的重要支柱,藝術和設計逐漸成為階級與品味分野的工具,淪為在新自由主義語境下城市仕紳化的共謀!經許煜一提,我驚覺這樣一個怪誕迴圈。過去十年,環繞空間的抗爭——都市空間、公共空間未曾停歇過。藝術做為城市仕紳化幫兇引發空間議題,而抗爭中卻又促成藝術的生產。

千禧年以來,因香港市區重建而把舊有社區連根拔起,其中在深水埗、灣仔的迴響最為熾烈;周綺薇在深水埗進行〈深水埗口述歷史〉,為受重建影響的街坊老店圖文並茂說故事;CMP拍攝併貼出〈整整一條利東街〉。2006至2007年,先後清拆天星鐘樓及皇后碼頭間,年輕藝術家在鐘樓下以行為藝術表達對事件的關注。保育灣仔藍屋成功,2007年成立灣仔民間生活館,保育地區文化,默默耕耘,重任道遠(此管2012年獲匯豐銀行慈善基金贊助,易名香港故事館)。2008年,時代廣場被揭發把授權管理的公共空間挪作商業用途,引發一連串騎劫時代廣場的藝術行動。2009年,反高鐵與保衛菜園村運動,「80後反高鐵青年」發起「五區苦行」,運動最終失敗。2011年,在菜園村的頹垣敗瓦上辦了為期兩天的「新春糊士托.菜園滾滾來」廢墟藝術節。如今東北開發爭議持續……。(以上內容部分引自:魂游,〈徘徊在邊陲間的覺醒——香港藝術與社會行動的詭異〉,《藝術界》,2013年4月,頁123-131)。

另一點值得注意的是,活化廳的「故事」,在上列頭三個項目都現身,幾乎無處不在(筆者此說法意不帶譏諷)。千禧前後,由香港藝術發展局主催,資助由民間藝術團體營運的上海街視藝空間,希望藉在社區設立藝廊,把藝術帶到普羅群眾裡去。上海街視藝空間多年來一直屬白盒子空間形式,跟舊區形成強烈對比,也形成一種階級分野。朗天在〈回到油麻地──與社區溝通的困境〉一文中就曾經如此寫道:「從外面望進去,彷彿是塵喧中的淨土;從裡面望出去,則是活生生的攝景。舊社區順理成章的繼續處於對象的位置,處身視藝空間,你很容易順取外邊的『異』,而安於自身『鑒賞』的位置。」

活化廳自2009年獲得營運上海街視藝空間以來,先脫掉白盒子的形象,申明這空間可做為大眾客廳的想法,為街坊大開中門。活化廳四年持續深耕,經歷了原初由藝術家就擬定的想法與題材,在社區(油麻地)裡實踐、實驗的階段,走下去,便從油麻地的在地情態、社會情態及街坊共同「碰撞」而發生,換言之,是由社區資源形塑及帶動著藝術實踐的走向。毋庸否定,活化廳是做了「活化」香港社區/藝術的僵固思維,開出不同實踐方式、理念的門戶。


〈活化廳文獻展銷場〉,《與社會交往的藝術》展覽現場。圖片提供:香港浸會大學視覺藝術院「啟德」研究與發展中心。


展覽:
與社會交往的藝術-香港台灣交流展


原文刊於《藝術家》,第475期,2014年12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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