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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術議題

- 藝術與社會公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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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背影》中周俊輝的變與不變
吉暝水 (Grace Gut)
at 4:26pm on 11th May 2020


圖片說明

1. 周俊輝,自畫像,2019 年 6 月 12 日

2. 周俊輝,《細路祥 -「那裡將來是解放軍的」》,2015

3. 周俊輝,《香港中文大學 IV》

4. 周俊輝,《路障》

5. 手機截圖系列

(圖片由作者提供)



(This article, originally written in Chinese, is a review of the exhibition ''CHOW Chun Fai: Portraits from Behind''.) 



相隔五年,香港藝術家周俊輝再次舉辦個展《背影》,地點由中環漢雅軒移至田灣的安全口畫廊。對比家傳戶曉的電影系列,今次畫作以 2019 年「反送中」引發的社會抗爭為題材,內容更貼地。一個頗有名氣(甚至頗有「市場」)的藝術家,做出直接描繪社運的作品,格外吸引眼球,甚至引起媒體注意。

展覽未開幕,訪問已經傾巢而出。 讀那些訪問報道,大多集中於周俊輝的改變。《蘋果》那篇說:「與昔日《電影電視繪畫系列》比較,周俊輝的新作多了一份瀟灑即興。」《明報》那篇又說:「周俊輝認為《背影》系列作品有比過往更着迹的個人身影,從前盡量不加情緒的忠實重現 。」《立場》那篇比較意味尤其明顯,說:舊作都是冷和理性,現在變得熱和充滿情緒,結語甚至引用周俊輝的自白:「有啲嘢返唔到轉頭,我哋唔會變返以前嘅香港,咁我嘅創作亦都未必會翻到去以前咁。」

哇!講到好大件事,彷彿《背影》是周俊輝創作多年最大的轉捩點。不過,有朋友開幕那天去了,覺得「不怎麼樣」——說不上是「失望」,但也實在無太多「驚喜」。至於我,未出發之前已經強烈地質疑——重點真的在於變化嗎?我倒是覺得這批作品表面看來,題材是與前不同;但背後的概念其實變化不大——周俊輝透過創作尋問的主題還在那裡呀,不是嗎?



走三個圈  逐層閱讀《背影》

一個平日的上午,安全口畫廊連我在內有四個人在觀展。以疫症減少外出的情勢來看,四個人可不小了。踏出升降機,轉入畫廊,我第一反應是「場好大,畫好小」 。刷白的牆上,掛滿  10cm X 10cm 的小幅油畫,空間感一下子就把我震懾住。平日在這裡看展,不少藝術家都喜歡掛出大畫,尤其在門口「迎賓」的位置,大型作品確是比較吸引注意。然而,周俊輝選擇低調不喧嘩的陳示方法,大畫都放在最裡面的地方。



周俊輝選擇低調不喧嘩的方法陳示,大畫都放在最裡面的地方。


門口是三幅周俊輝的自畫像,旁邊寫了些藝術家的自白。最左是2019 年 6 月 12 日的港島「反送中」遊行集會,最右是 2020 年 2 月 12 日的火炭反對駿洋邨作為隔離營。三幅作品並列,安排簡單卻已道出時間的維度。加上,藝術家工作室設於火炭,更顯出問題愈燒愈埋身的迫切性。

展覽陳示超過 80 張畫作,我一共走了三圈:

第一圈,甚麼也文字解說不讀,光是走一轉。方形小幅畫作好像  Instagram 的 snapshot,一排並列又似一格格的菲林,影像就像浮光掠影閃過。相對火光熊熊的畫面,《路障》和《香港中文大學 IV》兩幅特別抓住我的心神。前者是三角路障,看著突然覺得陌生——係喎,曾經有過這樣「發明」;後者是中大校園某處鐵欄掛著的長遮,很平靜——我多次在校園目擊這些「大戰」過後的「後遺」,或一把傘,或一些水樽和椅子,總是教人心酸。他們不過用這些「土炮」小物,抵擋強權的船堅炮利。勾起種種回憶,剎是感觸。

第二圈,我先讀了門口的展覽簡介,短文提到「畫作以照片和直播截圖等媒介為基礎」。此技法周俊輝沿用多年,他極少即場寫生,總是參考一些現成的影像素材,「二次創作」地臨摹出來。我行這一轉,不期然關注,現場到底有幾多畫面是周俊輝親身歷經,又有幾多只是新聞素材的臨摹?

第三圈,我掃瞄展覽簡介提供的 QR code,原來是作品表列。表單列出作品年份和標題,標題大多是地點,為觀看作品提供重要線索。知道地點之後,我重看畫作,驚覺畫面相近的情節,卻在不同地點重複。火,在中大、理大,也在彌敦道。市民在機場、大會堂,還有重慶大廈外。大半年來,香港人的日常就是不斷重複的抗爭——上街,集會,黑旗,藍水⋯⋯


不變的,是周俊輝尋問的主題

相對於第一和第三圈的感受,我更想花點時間說第二圈——「畫作以照片和直播截圖等媒介為基礎」,正是《背影》系列內容題材改變的同時,與舊作的連繫所在。說起周俊輝,大家想起他的代表作「電影系列」,其令人驚嘆之於在於「建基於虛構的寫實」。(因為畫得再似電影畫面都好,電影都是拍出來的「虛構的真實」。)周俊輝執著於這點「真真假假」不光是技法,也是題材。簡單回顧一下,周俊輝近年的三個個展來說明一下。

2013 年漢雅軒,《我有話說》。那時我還未入行,沒有親身上去,只能靠網上資料了解情況。「有話說」在於,周俊輝不但畫畫,也寫書法。一眾電影系列之外,他又重組政府宣傳片,尚有 2012 年參與參加立法會功能組別選舉的新聞畫面臨摹。不過,我覺得根據舞台劇《紅》而繪的《紅 -「我們擁有藝術,所以未被真相摧毀」》似乎最值得討論,舞台劇的製作與劇場並置,呈現「假戲真做」的過程,其中「真實」與「虛構」的探索日後進一步延展。



周俊輝《紅 -「我們擁有藝術,所以未被真相摧毀」》。


2015年漢雅軒,《無話可說》。這次我有去看了,還寫了紀錄〈周俊輝無話可說?真假遊戲的弦外之音〉。其中攝影裝置系列,周俊輝展示攝影作品的同時,陳列擺拍背後的道具,拆解製作過程。攝影和裝置的並置,正好比較何為真實——尤其,相片被視作「較真實的藝術」時,他偏要點出「真實」的「虛構」,可說是呼應著 2013 年的前作《紅》。

2015 年的展覽亦留下尾巴——手機截圖系列。周俊輝用手機閱讀新聞,再以紙筆臨摹手機截圖。他選擇題材雖然是「新聞」,但中國假蛋、北韓豪宅「有電梯但冇電」等,聽來荒誕。他在 2015 年交出了「現實往往比小說更離奇」的手機截圖系列,延續「真實」的「虛構」的尋問,同時埋下他由「電影的虛構」轉入「現實的虛構」之伏線。

如是,閱讀 2020 年安全口的《背影》,不止於「有artist畫抗爭,撐手足呀喂!」,而是周俊輝倒作之途的再一次彳亍前行。


變化在於,香港變成「電影般的真實」

「這些畫是畫給我自己的,原沒計劃被看見,甚至想過把它們全部密封起來。」周俊輝在《蘋果》的訪問中說,但既然現在展出來了,就應當納入作品系譜,從創作脈絡思考如何承先啟後。由 2015 年的手機截圖系列到 2020 年的《背影》,周俊輝突破手機的框框,直接描畫新聞或相片畫面,反映藝術家身位轉變之外,亦流露出「現實的虛構」臨近。是藝術家的轉變嗎?更大機會是社會變遷造成。

以照片和直播截圖等為基礎繪成的《背影》系列,又固然可借用政治漫畫家黃照達的說法來批判——我們都單靠一幅相就去作出判斷嗎?有鏡頭就有角度,有角度就有觀點,有觀點就不可能「上帝視角」地全面了解。重畫這些「部分真實」的意義在何?然而,周俊輝的作品向來不介意題材主體是否「真實」,反而在於突出真假虛實的矛盾。

正如,對於很多人來說,2019 年 6 月以來香港發生的一切事情,由抗爭到抗疫,全部都是超乎想像的「現實」。周俊輝過去筆下的「現實的虛構」,原本是評論,是諷刺;但現時日常就是荒謬,我們每日猶如活在「虛構的現實」中。藝術家取材自生活去繪畫,本身自然不過,但「生活」早已經成「非常」,令《背影》系列增添擬幻似真的浪漫。試想像,2019 年 6 月之前,香港人見到這批畫,怎想像得到這些情節會發生在自己所在的土地上,大概反問:「是法國巴黎?還是伊克拉呀?唔係喎,寫住中大嘅?拍戲呀?」



周俊輝《背影》系列中,火光熊熊的作品甚多。

幕幕抗爭畫面,看在好多人眼中都像一場「電影」。太不真實。白衣人闖入列車見人就打,全副武裝的防暴警察到處走,大學室內體育館變成臨時醫療站⋯⋯做戲咩!做戲都無咁真!想想周俊輝那經典的電影系列,與今日繪畫比電影更富電影感的《背影》系列竟然能夠連得上,呼應前作那些「真實」和「虛構」的探問, 實在教人唏噓。

不是巧合,而是藝術家作為社會一份子、繼續生存下去必須作出的調適。周俊輝承認「回不去了」,創作方向可能就此改變。《背影》,或者不只是芸芸無名抗爭者的身影,也是藝術家轉身前行留下來的背面。真真假假,假假真真,弄假成真,以真為假,指鹿為馬的虛幻時代,誰也不知明天會如何?你問我,甚至問周俊輝,下一步要轉去哪裡?誰也說不來,誰也說不準。

觀展後,我與周俊輝閒談了一兩句。他說:「我都奇怪點解612當時會影咗一張selfie,諗清楚應該係食完催淚彈之後想檢查一下自己對眼」。活在大時代,難以說明,只懂反應。反應過來,驀然回首,嘗試說明,赫然發現——原來我們都已經改變。




原文刊於《立場新聞》,2020年3月27日
This review was first published in Stand News, 27 March, 202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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