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藝評


見證者的悲哀
何慶基
at 11:07am on 22nd September 2019


畢加索,《格爾尼卡》(Guernica), 1937。網上圖片。




(This article, entitled ''The Sorrow of the Witness'', was originally published in Chinese.)


黑幫警察連成一體,如狼似虎,無論年輕人、長者、孕婦、小孩,均手起棍落,滿地鮮血。之後,還輕佻地說:「看不見」、「自然反應」。

打盲女示威者、病房內折磨長者、刀斬連儂牆守護者至危殆、膝頭壓示威者在地下至血流滿地、近距離開槍,性凌辱、無差別毆打市民……香港變成由禽獸管治的城市。最大的施暴者,就是那群自稱警察、又鬼祟地收起委任證的官方暴徒和背後那無能無德無恥的林鄭。還好意思叫人家停止暴力。

律政司不按規矩辦事,警察不按規矩辦事,一場復一場滅絕人性的殺戳延綿不絕。我鄙視香港警察,林鄭二字更令我嘔心。三年後或更早當林鄭離職後,她最好不要出現香港街頭,因為每個香港人都有權用最惡毒的語言去詛駡她。

道德完全破產的政府,只剩得倚靠警察和黑社會暴力管治。我們這一代「持份者」的失敗,未能建立公平公義民主的社會,最後要由那些有理想、肯承擔的年輕人帶頭,為香港人,包括警察的家人子女,走出暴政的操控。

一天又一天被迫見證沒完沒了的禽獸暴行,不知有多少個晚上輾轉未能眠。


***




艾略特 (T.S. Elliot) 的史詩劇《聖堂謀殺》(Murder in the Cathedral)。網上圖片。


英國詩人艾略特(T.S. Elliot)的史詩劇《聖堂謀殺》(Murder in the Cathedral),敍述亨利二世為要保其絕對威權,下令刺殺備受尊敬坎特伯雷主教Thomas Becket的歷史事件。這劇無論在文學或戲劇上,均成為善良人對抗極權的經典。故事的開始,由村婦合唱出這段文字作引子:


Which our eyes are compelled to witness, has forced our feet. …
And the saints and martyrs wait, for those who shall be martyrs and saints. …
For us, the poor, there is no action. But only to wait and to witness.

我們雙腳被推,眼睛被迫走來見證……
聖人和殉道者在等候,等候那些會成為聖人和殉道者的人……
我們貧弱者沒有行動。只能等待和見證。

被施暴的當然痛苦,不斷的見證暴力的何嘗不也悲傷?每晚這些影像伴著失眠至天明。無論是在古希臘、基督教或伊斯蘭教傳統,見證人(witness)都同樣扮演殉道者(martyr)的角色,見證邪惡暴行,眼紀錄、口呼喊、心絞痛,我們也是被犧牲者。見證者的悲劇,是那些暴戾情景在心中終生未能磨滅,正如六四屠城一樣。現在每在街上遇到警察,彷彿嗅到血腥惡臭。

這些日子,我們都被迫作見證人。


***



畢加索,《格爾尼卡》(Guernica), 1937。網上圖片。


畢加索控訴極權暴力名作《格爾尼卡》(Guernica),也是這樣的見證。1937年西班牙內戰期間,法西斯政權請來希特拉的戰機,把小城格爾尼卡炸個稀巴爛,大部份受害人為婦孺。殺戳之殘酷,震驚歐洲。屠城後畢加索瞬即在五星期內,完成這長7.7米的現代藝術巨著,對暴行作強烈控訴。

《格爾尼卡》展現的是個黑暗殺戳場,中央是隻叫喊的馬,馬口張開,伸出的圓錐舌頭,猶如尖銳痛楚的嘶叫。那標誌痛苦的舌頭,鋒利堅硬得像金屬鑄成的利刃。那是個永久的痛楚吶喊。

畫中人全是女性,唯一男性是躺在地上手持斷劍的雕塑,死去的不是真人,只是個理念標誌。畫兩邊分別是烈火中的呼喊者,和呼叫著保護垂死孩子的母親。畫中有兩活踴人物,是舉步前望馬頭的女子,和拿著燈從窗口伸出來觀望的人,兩人均扮演見證者角色。畫上方有大眼睛,在西方傳統它代表上帝的眼睛,但眼珠轉成燈泡,像是說上帝有眼無珠。眼睛雖有光的形狀走出來,但未能真正發亮。真正的光來自見證者手持的燈。目睹凶殘暴行自然痛苦,但仍把持勇氣將罪行從黑暗中顯現出來,向全世界作出控訴。

右上角的牛,一隻眼望前邊場景,一隻眼望向母親和孩子。牛身呈半彎,像是在守護兩母子。這隻牛代表什麼,一直在評論界引起爭議。畢加索曾說它代表西班牙內戰的法西斯首領弗朗哥。但我認同藝術史學家Rudolf Arnheim說法,那牛絕不可能是邪惡勢力,否則這是沒希望的作品 [1]。不同階段我對這牛有不同演繹,最近發覺它其實也是個見證者。站在一角目睹殘暴,身體未能郁動,尾巴卻如火般燃燒舞動,它最多只能無奈地為受害母子作有限的保護。這牛就像你和我,都是焦痛忿怒,卻無奈地日復日成為目睹官方公然殘暴的見證者。

《格爾尼卡》很快成為人民對抗極權的象徵。經巡迴展出後,它寄存於紐約現代藝術館。畢加索指明要當西班牙成為真正民主國家,始會把畫運回西班牙。差不多四十年後,西班牙終踏上民主路,而1981年《格爾尼卡》終返回民主的西班牙。

民主潮流浩浩蕩蕩,獨裁者及其猥瑣嘍囉,又怎能持久抗拒?我們被迫見證完全失去良知的暴力,成為另一類型的殉道者。《格爾尼卡》證明,民主不能拒,而一幅畫可以提醒每一代人的極權者的醜陋暴戾,也可成為對獨裁者如弗朗哥的永久咒詛。而林鄭的惡行,絕對會在這醜陋極權者的歷史中,添增她生前死後都永遠不能撕走的一頁。

註:
[1] 詳細分析這牛的意義,可參考Arnheim, Rudolf. (1973). The Genesis of a Painting: Picasso's Guernica. London: University of California Press.




原文刊於《立場新聞》,2019年8月28日
This review was first published in Stand News, 28 August 2019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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